由山與土開始,在大嶼山創造一種生活
在陶泥中探索千變萬化的創作,和在日常生活中活出一種明亮的深度,原是來自於同一種創造的能量。
每當我想到島嶼生活的理想樣貌,「山與土生活工作室」總是第一個在腦海中浮現。
那是一間在蓮花山腳下、小溪旁邊的小屋。屋前,有黃皮樹和芒果樹、一塊小田地。一條梯子從花園裡通往小溪,炎炎夏日可以跳下去把腳放進冰涼的水裡。屋內則是另一個天地,陽光透過長長的天窗一寸寸移動,照亮木櫥櫃裡自己做的各種各樣的陶器,和角落裡茂盛生長的植物。貓和狗好奇地走來走去。從農場剛摘下來的南瓜擺在廚房桌上。野薑花在瓶中盛開。
在這個家的旁邊,還有一間明亮的玻璃房子,門口掛著麥穗,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工具。你要是推開門,也許會看到有人全神貫注地在裡面工作,有時在捏一隻圓圓的陶器,有時在編一隻細細的竹器,有時在磨一些有顏色的泥粉。
來到這裡的人常常驚呼:「哇,好像去了日本!」這樣美好的景象,讓人下意識覺得不可能是香港。然而,它卻在香港這片土地上不可思議地存在著。不,應該說是和這片土地緊緊相連地生長著。
「山與土」,裡面巧妙地嵌了一個「嶼」字。顧名思義,這裡做的事情,和大嶼山有關,和泥土有關。「山與土」的Jess和軒,和他們的朋友們,到梅窩的不同地方取土,從用鏟子挖泥開始,沉澱、過濾、踩土,經過重重工序把野土製成陶泥,再燒成陶器。他們在實驗中,發現了不同地方的泥土各自的特性:草原農場的黃泥,能夠燒製出粗礪裂紋的質感;梅窩果園裡的大山岩土,則呈現出粉紅色。土窯裡的草木灰、煮食後的雞蛋殼,成為了天然的釉料。
最近,他們癡迷於製作泥彩,遊走於大嶼山的山水之間,撿拾那些被風化得剛剛好可以被敲碎的石頭,磨成五顏六色的泥粉,製作成大自然的調色盤。
為什麼圍繞著大嶼山創作?這片水土有什麼魔力?這一切要回到生活中去找答案。
Jess和軒10年前搬到梅窩時,應該預料不到會展開一場奇妙旅程。他們落腳鄉郊,一開始只是為有一個朝九晚五之後,讓心靈喘口氣的居所。結果,梅窩的大自然讓他們逐漸喜歡上一種與城市生活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在鄉郊,樹葉枯萎後會回到樹根,而不是被清潔工人掃走。自己吃的食物自己種,廚餘可以回到土地。山川河流、花草樹木,各自有各自的時序,在城市被打斷的循環,仍在這裡生生不息。
疫情讓全世界停擺那幾年,他們留在村裡生活的時間越來越多。Jess跟著同住的前輩一起鑽研竹編,阿軒則在住所的一角開闢做陶的工作室。
鄉郊寬敞的空間,成為他們就地取材、自由創作的遊樂場。他們去大自然裡採竹,再人手開成粗細均勻的竹篾,細細編織成器。又曾經用中空的竹管和陶器,做成獨居蜂的居所,懸掛在溪流之上。撿拾森林中的枯葉,製作成陶土的葉片。
這些都是沒有心機的創作,不求量產,不為滿足誰的審美慾望,而只是生活中的遊戲,一種即興自由、不計成本的表達。我們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過這種表達的衝動,但繁忙的生活會讓大多數的衝動消失。但是,在大嶼山這樣的鄉郊島嶼,這些即興的種子卻能夠發芽——那裏有最珍貴的資源:時間、空間和取之不盡的材料,讓人可以用直覺和靈感過生活。
越與大自然連結,越能夠覺察到,自己是一個巨大整體的一部分。人無法強加意志,只能敬畏那生生不息的循環。
製作wild clay陶器的過程,就是在學習如何與自然和時間共舞。岩石風化成泥的時間(需時千萬年),陶泥沉澱的時間(泥土加水過濾後靜置,會慢慢沉澱成澄清的泥),晾乾泥土的時間(用布袋把泥吊起來,一滴一滴地去水),把泥土踩出韌性的時間(在瀑布旁,夾雜著非洲鼓的鼓點,有節奏的舞步),在爐火中等待的時間(用的是西德的古早電窯,下大雨停電就要再來一次)。碎裂的陶器又回到泥土。
經營生活,也需要時間。十年來的春夏秋冬,經歷每年黃皮和冬瓜收穫的季節、桃花盛開的時節,認識農夫和更多的鄰居,修補房屋,織起生活的網絡。有一年,山與土還和社區NGO好老土合作,收了一群年輕人做學徒,帶大家去農場取泥,上山下海,從兩個人,變成一群人。工作室也從原本兩個人的小角落,變成大家常常逗留的共創空間。
我有一次跟隨大家去採土做泥。就在銀礦灣瀑布旁,大家把一塊布鋪在地上,攤開一團濾乾水後的黃色陶泥,像一塊圓餅。我們背對背站成圓圈,雙腳順時針有節奏地在泥土上踩出紋路。我們像一群原始人在跳著儀式舞。這是我們的土地、我們的社群。
在這裡,時間不代表效率和商業價值,而回歸到一種流動不息、瓜熟蒂落的生命經驗。
有一天我和兩人在山路上走著,我問他們,現在的事情會一直做下去嗎?他們很自然地回答:是啊,我們覺得可以做一輩子呢。面對我驚訝的眼神,阿軒又補充說:當然,人會變,不過那是我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。就算以後會變,現在也要用一輩子的心去做。
「山與土生活工作室」將生活和工作放在一起,就道出了他們的心性:他們所做的不是商業生產,也不服膺於主流的經濟價值,而僅僅是融生活與創作為一體的遊戲。生活和工作並不是分開的兩件事,而是同一件事的一體兩面——在有限的自由中,我們如何仍能夠過一種有創造力的人生?
Jess和軒不是超然世外的創作者,他們仍要出島做賺錢養家的工作,打風也會擔心家屋的安危。有一年,家中進了一條大蛇,還好被貓發現。這兩年氣候反常,暴雨時河水的水位上漲到差點淹過屋子。鄉居生活並非一面倒的浪漫,而是充滿種種挑戰。但他們以長期主義者的態度,接納了生活的限制。
在陶泥中探索千變萬化的創作,和在日常生活中活出一種明亮的深度,原是來自於同一種創造的能量。這當然是一輩子的修行。
最近「山與土」迎來第一次的個展《故土如圓》。展場中,用本地泥土製作的陶器之上,畫著一筆揮灑自如的圓,寓意禪宗的「圓相」。陶器上的圓凝固了起手落筆的瞬間,我想到,無論生命如何流轉,我們只擁有這當下的片刻。生命一個瞬間接一個瞬間地流動不息,我們卻要在每一個當下安住、生根。
所以,「故土」並不指向過去,而是指向未來,就算我們不能選擇故鄉,仍然能選擇和腳下的土地發生什麼樣的故事——選擇過什麼樣的人生,選擇和哪裡的土地連結,選擇自己的故鄉、地方和部落,也選擇承擔這樣生活的代價。
一次一次忠於自我的選擇堆疊而成現在的生活,並非一蹴而就,而是一直在生長,越來越豐盈。
如果美好的生活不在這裡,那也就不可能在任何地方。
(文中圖片由山與土生活工作室提供)
《故土如圓Circling Back To The Soil 》
山與土生活工作室 (尹卓軒 江卓姿)
主辦:本陶藝社藝廊 (The Gallery of Indige Studio)
場地:九龍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五樓522室
展期:26/9/2025 - 19/10/2025
時間:逢星期三至日,下午一點半至七點
更多資訊:山與土Instagram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