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草木の森、夜の海に聞く音。
從和歌山到香港,我們在島上重逢。
住在日本和歌山的友人硲先生來港參加攝影書展,順道來島上一聚,隨行朋友有攝影師照井先生和佐藤小姐。
正逢公眾假期,船滿座,島喧騰,他們還看錯了時間,在碼頭多等一小時。即便如此,見面時仍興高采烈地笑著。硲先生戴著一頂大草帽,說是在油麻地用25元買的。照井先生雙手高舉一條上面畫著鯉魚的汗巾,人群中一眼就望見了。
硲先生是個藝術家。清瘦,樸素。在去年的大阪藝術書展上,他和太太擺攤,賣自己畫的繪本。他們住在和歌山鄉下的古民居裡,太太畫畫,他用山裡的木材製作藝術品,作品一如其人,自然樸素,在視覺澎湃轟炸的藝術書展上,安安靜靜地。我買了一本繪本和一張小畫,很喜歡。
後來又在福岡藝術書展遇到他,我忍不住上去攀談,提議幫繪本做繁體中文版,他高興地答應了。一年間,我們郵件往來,完成了繁體中文版的校對。上個月,他忽然來信說繁體中文版已經印好了,要帶來香港給我。我便邀請他來小島。他在五天滿滿當當的行程裡,慷慨地留了最後的一整天給我。
有些人是不適合出現在城市裡的,比如我很難想像,戴著大草帽的硲先生和膊頭上搭著汗巾的照井先生,在中環擠地鐵的樣子。
這一天,澳門來的畫家朋友阿康也即興加入了我們的行列。阿康也是全無都市痕跡的人,高高瘦瘦,一條當風鼓盪的緬甸褲,還被錯認為街坊。他與硲先生原來是在台北草率季見過面的。沒想到,兜兜轉轉在小島相認了。
在小島上,一行人就像鹽溶入水裡,但太過好奇的眼神暴露了行蹤。大家走走停停,才逛到頭幾間店舖,已經邁不動腳步。天后廟的天后是誰?通花鐵閘上的圖案是什麼意思?白鐵信箱是怎麼製造的?雜貨舖的蝦乾皮蛋怎麼吃?⋯⋯在好奇的眼光和阿康細緻的解釋中,這條平時疾步走過的小街竟處處閃亮,不亞於打卡景點。對紙材一向感興趣的硲先生,走進紙紮鋪買了一疊紙錢。鋪頭婆婆笑:「是日本人啊。」又叮囑他「可別送給別人啊!」
一路走,又一路收集了鞋店的草帽、凍肉鋪的蝦子麵、菜檔老闆自製的芒果糯米糍、生果舖的雞屎藤茶果、體育會門口的舞獅頭、二手鋪頭檯上的舊木碗⋯⋯這是他們所鍾愛的香港。
正午時分,帶大家去街上的餐廳飲茶。圓檯坐了許多人,嬉鬧的小孩子、看報紙的婆婆。餐廳阿姐推車仔出來,大家眼疾手快地搶點心。平心而論,味道只是中等。但我知道,這班朋友喜歡這樣的市井喧鬧,更甚於高級茶樓。硲先生說,氣氛真好,會一直記得的。
吃完飯,遠離街道,往山上的家裡去。一到家,照井先生大剌剌地往地上一躺。打開門,海風讓身體清爽一振。我拿來加了冰的青梅露和青梅酒,大家一杯一杯地喝著,又到有風的花園裡聊天。
我在攝影書展上與照井先生見過一面。第一印象是他嚴肅少言,衣服是全黑的,攝影集也是全黑的。他出生在熊野,用了25年在熊野高野山一帶拍攝神性的風景,攝影集的黑白照片攜著遠古神秘的氣息,大樹雄偉矗立,雪花落滿神社,熊的斷掌被鳥獸丟棄在地。我對攝影集一向不狂熱,但偏偏這本讓我在人聲鼎沸的市集上,看了又看。
但沒想到,照片有多嚴肅,照井先生本人就有多趣怪。他一路大喊「要逛市場!要買短褲!」把汗巾塞進草帽裡,又把草帽掛在肩膀上。在花園裡,他在喝了許多杯梅酒後,嘰哩咕嚕地講起日文,並且認真地看著我,好像我能明白似的。他指著膝蓋,比劃著一指的距離,那是說,他在熊野行山的時候,受了傷,手術留下一指長的疤痕。我問他什麼時候進山最好,他說「聖誕節!」每當大雪滿山的時候,他就興致勃勃地開車進山。硲先生在一旁笑而不語地看著我們跨語言對話,佐藤小姐則貼心地舉起手機拍照留念。
照井先生帶了一本攝影集來送給我。我們四處尋找簽字筆時,佐藤小姐拿來一盒鋼筆與朱泥印章。照井先生執筆沉思的時候,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。他望了望窗外,寫下:
「山草木の森、夜の海に聞く音。」
大概在望著小島的風景的時候,照井先生也想起了熊野的山與海吧。
後來,在無法入睡的熱夜裡,我會默念這句話,漸覺遍體清涼,沉沉睡去。

不過,小島的山,比起熊野的莽莽群山,還是太規整了、太年輕了。香港的樹林,最老也只有80歲。我們去山中散步的路上,大部分的樹都是台灣相思、紅膠木、木麻黃,水泥樓梯平整伸展,路邊尚有清明山火的黑灰。海灘一角,一群人正在大聲唱K,遠處是霧茫茫的城市高樓。如果說熊野的大自然是神秘的,這裡的大自然就是狎昵的。「嗬,嗬!」照井先生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根樹枝,插進袖子裡當成手臂揮舞著。
據說和歌山也是有山有海、有農夫和漁夫的地方。住在和歌山的三人,都是U-turn或J-turn——日文裡用來形容地方移居者的詞彙,是出生在鄉下,大城市生活一段時間後再返回鄉下的意思。硲先生在東京工作多年後,與太太回到鄉下,買入一間百年古民居,過起鄉居日子,現在已生下兩個孩子。
他擅木,喜歡用自然的資材創作,繪本的紙也是自己用桑皮造。年前家旁邊一棵大肉桂樹倒下後,他將樹幹做成炭木黑色椅子,又製作一輯小誌紀念。那是一疊薄紙,用捻成線的紙條危危乎穿起,他說捨不得扔掉紙頭紙尾,多餘的紙都會捻成紙線。

聽他說著這些經歷,我也講起我們移居小島的故事。他點點頭,當然理解我們為何要搬到小島。我們都喜愛紙本、追求簡樸生活、喜歡大自然。人與人之間一念心照的感應,讓我們成為朋友,和身份地位無關。
薄暮時分,一行人又拜訪了書店,然後便坐船回去了。臨行前,硲先生說:謝謝你邀請我們來小島,這是我們在香港最好的回憶。
硲先生帶來數本繁體中文的繪本,素白的封面,精細的裝訂,淺淺淡淡的。仍然每一本都有手造的桑皮紙,糾結的纖維在透光的紙上勾勒出曲線。那是一個講述「生命是什麼」的故事,叫《芽》。
芽冒出頭來,芽長大了,遇到太陽,遇到一朵花,冬天來了,芽枯萎了。但,「能夠遇見你真好。」
我們在碼頭揮別時,就是這樣說著「再見呀!再見」,期待下一次相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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